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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8 | 寄语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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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人间与神界 
 

我不知天堂离我有多远,我想,那是在辽远的星空之间。每当夜晚,我仰望苍穹,在浩瀚的星际中寻找,我总觉得,隐在那星辉当中,有一双慈祥的目光在望着我。每到教堂,我移目向上,顺着那穹顶的十字架,我总以为,人的灵魂由此升腾,飘向冥空,升入天堂。

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我相信我的灵魂最终会升入天堂。

那在天堂里用慈祥的目光时时望着我的,是我的外祖母。我们相依为命十八年,如今她已长眠在原籍一片教会墓地又二十年。是她护佑了我的生命,慰籍了我的灵魂。

我出生时,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小生命,确是在一个非常不安静的年代。伴着我安安静静的来到这个世界,还未及在母亲的怀抱中享受母乳和温存,这个世界上来到的便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史无前例”。社会如风暴般开始疯狂而躁动,并掀翻了我的家庭。父亲开始天天去陪祖父挨斗,一个大家庭被抄的七零八乱人心惶惶。我不知道我安安静静的来到这个世上,招惹了什么,让这个世界以这样的方式迎接我的到来。家里为了让无辜的我能避开这无法抗拒的动荡,出了产房,出了医院,便把我送到了外祖母的怀中,她老人家孑身一人,只有那里还是能容我的一个安静的角落。我是在外祖母的一瓶奶水一瓶糖水中开始生命的最初的萌长的,没有啼哭,没有欢叫,总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只外祖母用手心试过温度后递到我的小嘴边的奶瓶,本能地生怕这个喧嚣的世界的知晓。以至于几个月过去了,左邻右舍都不知道这家有一个新生命的到来。那时,我仿佛纯然的与这个世界无关。

我是在外祖母干瘪的怀抱中渐渐长大的。她操劳一世,坎坷一生,经历过许多人生变故,但有着坚强的意志。她有着常年的哮喘病,自解放初就找一位老中医治疗,一年一年地到医院开方抓药,人家笑着问她,你怎麽还活着?几十年过来,以至于那位和蔼的老中医都故去了,她还健在。她是靠着一种坚强的精神和信念活着的,我的存在便是她的精神支柱。她失去了很多,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我需要她,离不开她。

当我慢慢长大了一点,我知道了,那时的那个社会在斗牛鬼蛇神。我一点点地用我幼稚的头脑思量着,我一点点地排除着,想找出缘由反驳这种与社会的对立。牛,我们肯定不属于,我们家还没有当牛做马的命;鬼,我们更不是,我们家没有那阴曹的气息;蛇,我们都不具备那样的心肠。那,想必是神了。因为他们都是耶稣基督的虔诚的信徒。

祖父是在他的父亲,一位老私塾先生的带领下,离开五千年历史的故土,来到这个被八国联军分占租界的城市的。凭着学识和本分,进了外国人的洋行,又接受了西方人的文明。小时候每到过年,回到父母生活的祖父的家,阔大的青砖瓦房四合院已显破败,祖父堂屋中晚清风格的黑色通幅条案上摆放的四平八稳的青瓷瓶,正中一座声音浑厚模样古老的西洋大座钟,迎面壁上一幅巨大的油画圣母像,两侧墙上祖父手书墨迹“温良恭俭让”和“阿肋路亚”两条横幅,是我童年的印象。

外祖母的本家兄弟当中,有一位曾是那时我们这个城市教区的一位神父,我自出生便抱进教堂由他施了洗礼,这在我幼小的心中始终留下一个特殊的印记。我始终记得,我是一个受过洗礼的孩子。

小的时候,我总是想着,我是一个受过洗礼的孩子。所以我的衣着总是干干净净脸手白白净净,我的作业本也总是干干净净字体工工整整,这让我小学一年级第一批就戴上了红领巾,外祖母及全家人都为我自豪。

长大以后,我仍然记得,我是一个受过洗礼的孩子。我不会让乌烟弄脏了我的手,我不会让瘴气熏黑了我的心。这也让我在某些人群某些场合总显得格格而不入流,所以我一点点地淡出了某些氛围,我把更多的留给了自己的空间。

当我双手接过一个新的生命的时候,外祖母曾经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照和倾注,潜移默化地早已根植到我的心中。那是我生命的延续,我是您精神的继承。她是一个全然的新生,我会像您对我这样一个孤单的孩子的关爱一样地对待她,只是她不再孤单,她自小就会生活在父母的身边,享受着父母全面的关爱。虽然我无可奈何无法摆脱地常常游离于历史与现实之间,但我想,让历史从我这里结束,让新生从她那里开始。自有了她以后,我就意识到,我终其一生的责任,便是不再让她与我往昔的历史关联,让圆满欢乐和幸福明朗永远伴随着她。

清明时节,我没有带上孩子,还是只身一人来到您的墓前。我把这些都埋在心里,我想,还是在适当的年龄,适当的时候,再向她诉说。等她成熟,能够理解,能够坚定。您迟早会见到她,请您在天堂等候。现在,先让她幸福无虑地生长在她的童话中吧。

又走进那片教会墓园,头排正中一位我不认识的神父的巨大花岗岩墓碑,基座上托着一支巨大的十字架,引领着后排众多的信徒修女。他们的灵魂都已升入天堂,他们的碑前摆放着一束束的鲜花。这里没有香烟缭绕,没有梵音袅袅,只有静穆与神圣。我愿意独自到您的墓前,不论是否清明。我爱伫立墓前,沉默不语,冥思良久,心中默念,┅┅阿门。

我想,这是我心中与天堂的对话。

我们相依为命十八年,直至我离开家上大学。我的离去,使您再也支撑不住了,在我离开您的一年中,您的床头摆放的是天天不离的药瓶,十字架和我的一张照片。在我第一个暑假回来,您终于阖上了您强睁着的双眼,弥留之际,让我给您买了一回您最爱吃的面点。您走了,带走的只有临终时手中还握着的那相伴了您一生的银质的十字架,它带您进入了天堂。您留下的,是我永久的对您的思念,和给我的生活的精神和信心。我想,我,一个受过洗礼的安静的孩子,一个您一瓶水一瓶奶用自己干瘪的胸怀的那片温暖挽回生命抚养长大的那个孩子,也是您沧桑一生之中的全部的慰籍。每当看到曾是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的特雷莎修女的形象,我就想到您。她是世界的母亲。

在欧洲的十数日里,我利用我自己能够支配的尽可能多的时间,步入一座座教堂。我在那里寻找圣灵,也在那里重回生命的初始。想起了童年时被大人牵着手领入唱诗班伴着管风琴悠扬的教堂,想起了被带到神父面前神父慈祥和蔼的目光,想起了教堂里身着素袍头裹白巾的嬷嬷一般的我的众亲人。我是神的孩子。在圣国梵蒂冈,那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与基督身边的一位神父谋面,不用语言,只通过眼神,他便认得了,我也是神的孩子。

在梵蒂冈,那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精神圣地,就像犹太人的耶路撒冷,伊斯兰的麦加。我走进圣彼得大教堂,那是教皇的所在。抬头仰望伟大的艺术家和圣徒米开朗琪罗用创造的精神和对神的崇敬花十数年精力手绘的巨大穹顶,缕缕光线透过天窗,照射在幽暗的天庭,把我的目光引去,我想,透过那一圈带翅的天使的拱卫,往上升腾,穿过时光的隧道,那便是永恒的天堂。

我用心地写下了我欧洲游记之《神往阿维尼翁》,《朝圣梵蒂冈》。我想,只有我懂。

我走过了无忧的童年,天真的少年,诗意的青春。当中也有童年的孤寂,少年的烦恼,青年的惆怅。当下,走在我平淡的中年,一如现在我散淡的文字。再往后,我还会一点点走向历史,走向哲学,最终走向宗教。这就是一个人的精神历程,这就是一步步通往天堂的阶梯。

人来于尘而归于尘。一个生命,作为肉体,伴随着他的出生,成长,苍老,消亡,是他的灵魂的聚集和生成。最终作为肉体的他消亡,归于大地,归于尘土;作为灵魂的他升入天堂,得到永生。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达天堂。

我在走着,走向通往天堂之路。

而到那一天,当我也涉过人世,步到天堂的门口,我相信,我只对你说一声:“天上的父啊,我是你的一个受过洗礼的孩子。”,你的门便会向我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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